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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九十八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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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九十八章

在搬出宮廷將近五年後,上官婉兒又在中書省以外的內宮過夜了。

千秋殿在中書省以北,隔著高高的肅章門卻望不見外朝的模樣,這閑置許久的宮殿沒有安排住人,卻依然時常有人打掃,保持著基本的整潔。雖一個在西內,一個在東內,這裏卻與搬空的長安殿有那麽一點相似,殿內的陳設都是空的,夜風灌進來也能聽見沙沙的風響,就像站在乾陵的高臺上,立在無字碑前,能聽見的那種空曠而寂寞的聲音。

婉兒細細地聽著風聲,終於不僅僅聽到風聲,而是聽到時光流轉,聽到天後的悉心教導,聽到阿娘的溫言軟語……聽到有人影掠過的聲音,婉兒把桌上的小燭吹熄。

“你來了。”婉兒輕笑。

“宮裏沒有我來不了的地方。”是太平的聲音,黑漆漆的屋裏一絲月光也沒有,驟然吹熄蠟燭,還看不清對方的臉,“宜都匆忙來找我報信,我見昭容府外圍上了禁軍,知道你可能有事。”

婉兒搖搖頭,倒不是她可能有事,是大唐要有翻天覆地的事了,她用極其低微的聲音說著最震耳欲聾的大事:“聖人駕崩了。”

“什麽?”太平驚愕,要極力控制擡高的聲音,適應了沒有一絲光亮的黑夜,眼前的輪廓更清晰了些,她也便順勢近前來,“怎麽回事?”

“我被召入宮的時候,聖人已經駕崩了,皇後不提驗屍,死因也只是輕輕提過,安樂公主在旁邊哭,只有她二人在場的話,不能不令人生疑。”婉兒抿了抿唇,從頭到尾都沒有人來得及為李顯的橫死惋惜,“我沒有細問,現下也不是考慮這個的時候。皇後明顯忙著奪權,我雖然盡力攔著她,作了一封還能緩和時態的遺詔,但這樣終究不是辦法。”

太平也知道不是為她窩囊而溫良的七哥惋惜的時候,冷靜地接受了李顯的橫死,問:“遺詔寫的什麽?”

“溫王即位,皇後與安國相王輔政。”婉兒一聲輕嘆,嘆出莫大的疲憊,“我盡力了。”

“婉兒給我們爭取了時間,已經很好了。”太平沈吟一陣,道,“皇後若只是皇後,七哥不讓步也沒有辦法,如今七哥一死,她成了太後,將來必然難以對付。既然用斡旋的辦法沒法解決,那就只能動武了。”

婉兒點點頭:“我想我可以理解皇後的心思。嫁進來時就因身份卑微受到不少冷眼,戰戰兢兢做了五十三天的賢良皇後,卻跟著皇帝被貶去了房州。她知道靠別人靠不住,被致命打壓過兩回,又深刻體會了權力的重要,不把所有的權力攬在手裏,就始終沒有安全感。也許是燕欽融死後聖人表現出惋惜而非尋常的放縱,她怕聖人從此改變主意不再縱著她了,才冒險走了這一步。如果懿德太子還在,我想她應該不至於這樣瘋狂,偏偏則天皇後賜死了她唯一的兒子,她就只能更加依靠瘋狂攬權來獲取安全感了吧?”

太平默然,雖然她說婉兒活在武皇的影子裏,但她不能不承認,他們這一代的人,其實都活在武皇的影子裏。她原本是無憂無慮的小公主,如今會格外重視在宮裏朝裏培植勢力,雖然從不親自出面,卻始終步步為營,正是因為母親的強大,薛紹被捕進詔獄的時候,她才發現什麽受萬人尊崇的公主都是虛名,在強大的權力面前,“太平公主”的名號根本不值一提。

只有靠自己,只有自己掌握了令人忌憚的權力,才能在這風雲詭譎的時代中,獲得安全感。

“可惜她有山海不可平的權力欲,卻沒有足以匹配的計劃與才能,以為把將軍換下就能把控軍隊,把主官收買就能緊握權力,這樣的人,可怕又可憐。”婉兒並不為韋後嘆息,而是嘆武皇把這樣重的責任交給她,“我與則天皇後許諾,要待雄主出世,才敢放下擔子。如果皇後果真有這樣的才能,我絕不與她爭權。如今的大唐,不是要議論立一個男人做皇帝,還是立一個女人做皇帝,如今的大唐,需要一個能夠力挽狂瀾的皇帝,無論他是男是女。大唐昏暗得太久了,雄主出世,是萬民所仰,是天命所歸,任何妄圖螳臂當車的人,都必將被時代拋棄。”

黑夜中,唯有她的目光灼灼,沒有月亮的夜裏,那便是唯一的星星。

“婉兒,如果我早些參與進來,你的處境會不會更好一些?”太平盯著她的眼睛,認真地說,“如果我在你那個年紀就跟在阿娘身邊做事,她會不會……”

“不會。”婉兒篤定地否認太平的妄想,別人不知道,只有她自己清楚,在武皇身邊做事並不容易,每一步都是踩在刀尖上,水裏來火裏去的層層考驗,武皇唯有對太平這個最受寵的女兒不能狠心。婉兒不敢想,如果那回她沒有奉旨寫下廢黜李賢的詔書,是否還能繼續跟在武皇身邊,如果那回她接受了誘惑為皇後的位置倒向李顯,是否還有命活到現在,如果那回她沒有下定決心攔住入宮求情的太平,是否還能在萬象神宮裏聆聽武皇的千秋萬代。看似順利的道路沒有一步不帶著疼,不斷接受血與火的洗禮,一次次浴火重生,武皇用鍛煉鳳凰的方式來鍛煉這樣一個孤臣,她之所以是孤臣,正因為是唯一完成所有試煉的人。

額上的紅梅,正是從武皇那裏畢業的標志,凝望著那在黑夜裏愈發清晰的梅花輪廓,太平能夠理解她這句簡短的“不會”。自從婉兒把黥面的印記刺成一朵梅花,宮裏就流行起了額間的花鈿,號為“紅梅妝”,太平見過無數額間有梅花的美人,有的人可能真比婉兒要漂亮,但那樣畫上去的梅花,沒有婉兒親自刺上去的明艷動人,一個不服命的女子的堅毅,銘刻在額上的花瓣裏。太平有時又想不清楚,究竟武皇對自己的放縱是愛,還是對婉兒的嚴苛是愛,究竟是不願讓你插手政治是愛,還是把你培養得足夠堅毅,能夠托付最看重的江山百姓才是愛?

“我讓三郎回來了。”太平苦笑一聲,道,“我跟你說過,他是下一代最光輝的孩子,那時你就要他出去歷練,崇簡告訴我,他比以往更有一個領導者的氣概。”

李隆基,那個被武皇養在身邊過的孩子,不僅是李旦家的三郎,更被過繼給所有人想起都扼腕嘆息的孝敬皇帝,他是武皇親自冊封的,李弘的兒子。

婉兒比太平更早知道,在太初宮的千步閣上就知道,那是一個矚目的信號,武皇還沒有來得及真正考察這個孩子,一並把這樣的重任交給了她。

“三郎在潞州結交了一些豪俠之士,在那裏的名望很好,不過一年多的時間,又是那樣年輕的孩子,已經是奇跡了。近來他也在結交萬騎營的士兵,那些經常被韋家的將軍虐待的士兵們很願意親近他。崇簡也在積極行動,宮苑總監鐘紹京已經被爭取過來,屯在北門的萬騎營起事的話,鐘將軍可以直接開門迎接。”太平說起自己的部署有些激動,“崇簡說,只待一個時機了。”

“時機……現在就是時機啊……”婉兒笑了笑,神往地望向起風的窗外,似乎已經看見劃時代的兵戈了,“太平,你說,三郎會是那個雄主嗎?”

太平心下一顫,她在這時候這樣恍惚地發問,總給人一種不祥的預感。

婉兒沒有給她回答的機會,而是催促她道:“此地不宜久留,快走吧。”

太平起身,想了想,還是回頭道:“我會再給你送信,待義軍入宮,你只要把遺詔拿出來,就能自證清白。”

“嗯。”婉兒聽話地點點頭。

太平勉強放心,邁出一步,又想起什麽似的,回頭竟然望見婉兒也在目送她,乍一對上眼神,又有些不好意思,斟酌著道:“到時候你一定要來我府裏,結束動蕩不安,咱們一定要好好喝一杯。”

“嗯。”婉兒都應承下來,還給太平一個安心的笑。

太平的心裏依然沒有底,走到門口,第三次轉身,惶然逡巡黑漆漆一片的屋裏,在望見婉兒的身影時才終於放心。

“這次……這次我還能像求阿娘赦免那樣……保護你嗎?”

她問得自己都沒有底氣,這是做事從來果決的公主從未有過的情緒,明明謀事時都能雲淡風輕,卻偏偏在要走時惶然害怕。太平不知道自己在怕什麽,聰慧如婉兒每次都能保全自己,但唯獨這一次,轉身後一時尋不見夜色中的那抹熟悉的身影,她前所未有地害怕。

婉兒依然噙著笑,櫻唇微啟,用極盡溫柔的聲音安撫她:“放心。”

放心,她都這樣說了,是該放心啊……

太平也終於向她一笑,乘著夜色迅速消失在大殿裏。

被烏雲遮擋的月亮漸漸顯露出來了,有月光被夜風掃入,千秋殿裏漸漸有了光亮。

婉兒是一直目送太平走的,嘴角那抹似幻似真的微笑終於被明月照亮,那句沒能說出口的話,就此深埋在心底。

太平,若三郎真是雄主,他就該殺了我。

殺了我,把我埋進我的時代,再踩著這個時代的骨骸,走向屬於自己的巔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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